半年了,黑山县很久没有了鸡鸣。
半年了,除去经济上的损失,笼罩在人们心头的还有恐惧和怀疑。
半年了,我们再一次在这个有着二十几年养鸡历史的县里,看到了金黄黄、毛茸茸的鸡雏。
灾难的阴霾仍在,但希望如期而来。在复兴的路上,我们需要不断咀嚼那场灾难带给我们的教训,只有这样,那场灾难的代价才不会白白付出。
噩梦禽流感
■2005年10月26日辽宁省黑山县八道壕镇冮台村养殖户饲养的鸡出现死亡,随后禽流感在这里爆发,1460万只家禽被扑杀。
■2005年10月30日黑山县一名女村民被发现出现发热症状,后被确诊为人感染禽流感病例,她是这场禽流感灾难中第一例也是惟一一例人感染禽流感的病人。
■2005年12月1日黑山县等发生高致病性禽流感四个疫区被解除封锁,辽宁省颁布25项措施扶持家禽业。
■2006年6月1日黑山县等四个禽流感疫区解除禁养期,黑山将再闻鸡鸣。
6月3日,雨断断续续地下着,辽宁省黑山县镇安乡司屯村的村民全都躲在屋里,村口冷冷清清,只是在村东口不远处,不时有大小车辆进进出出。
“那是咱们黑山第一养鸡大户刘立军的养鸡场,好多记者到他家采访呢。”村民们不无羡慕地说着。
刘立军的确在黑山县创造了一个第一:6月1日开始恢复养鸡后,他第一个在禁养期解除后引进了超过1万只的鸡雏。
现在的刘立军已经成了大忙人,自己兴建的鸡舍尚未完工,又赶往辽中,“一个养鸡的请他帮忙。”刘立军的儿子告诉记者。
经过那次史无前例的禽流感之后,黑山县已经开始了艰难的复兴之路,刘立军只是一个缩影。
一个村支书举报后的遭遇
“谁家的鸡要是死了,是个丢人的事情,谁都不会往外说,可要是不举报,结果会更严重,我不是叛徒,我举报是为了大家好。”
黑山县八道壕镇冮台村的墙上到处写着“坚决抗击禽流感”之类的红色字体,这些字粗大清晰,仿佛在提醒着所有过往行人“灾难在不久之前曾经横行过这里”。
禽流感带来的影响不言而喻,穿行村庄的时候,听不到一声鸡鸣,虽然已经是解禁的第三天,但是冮台村村民还没有提出恢复养鸡的请求,“大部分青年都出去打工了。”村支书王友林告诉记者。
在黑山县所属的21个镇300余个自然村中,冮台村显然有着与众不同的象征意义。因为辽宁省第一起禽流感病例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养鸡户的名字叫梁志忠。
“梁志忠是村里的养鸡大户,因为他养殖时间长得到村里人的尊重,然而,就是因为在他的鸡场确诊了辽宁省第一例禽流感,梁志忠变得不爱见人。”王友林介绍。
当记者找到梁家时,大门紧锁,王友林说:“可能全家都出去打工了。”
当初,真正向上级报告鸡群大量死亡信息的,是村支书王友林。
“冮台村养鸡数量不小,全县能排到前五位,扑杀鸡的时候,我们村有50万只鸡被扑杀。”说起这些,王友林百感交集,“其实,从2005年10月初开始就有鸡群死亡的例子,不过谁也没想到是禽流感,那时候也不知道还有这个病。但是在10月16日那天,我了解到梁志忠的鸡群一下子死了五分之一,开始他还不承认,但事实明摆着,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鸡瘟,所以,我向上级汇报了。”
接下来,在大家等待消息的日子里,不少鸡场都接连出现大批死鸡的情况,“在黑山,谁家的鸡要是死了,是个丢人的事情,谁都不会往外说,而是自己把死鸡悄悄处理掉,可是,鸡死的太多了,根本处理不过来。”
直到10天后,有关部门才给出明确的消息,“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禽流感,会传染到人类。”接下来,就是有关部门到村里扑杀鸡群。
王友林自然被村民们抱怨,“我的鸡很健康,就是王友林瞎汇报,害得我损失惨重。”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天,一位村民依然牢骚满腹。
王友林对于类似的抱怨,多少显得无奈和委屈:“没办法,要是不举报,结果就会更严重,禽流感可是会传染人的。但我绝对不是他们口中的叛徒,我举报是为了大家好。”
一个女人的命悬一线
“当你最绝望的时候,突然你所失去的东西又都回来了,不止是高兴,只有经过生死一线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激动。”
王友林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距离冮台村20公里左右的芳山镇庙岗子村的村民刘小翠感染上了禽流感。
31岁的她是辽宁省第一个感染禽流感的人,也是惟一的一个。
再次见到刘小翠是在她的家里,与半年多前在医院见到的不同,刘小翠黑了一些。回忆起发病的原因,刘小翠至今都说不出所以然来:“10月底,我家也有鸡开始死亡,直到11月3日国家才确认黑山发现高致病性禽流感。之前我和爱人都感冒了,他比我严重多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反而是我感染了禽流感。”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完了,安排了后事,”小翠说,“好几次抱着爱人哭,说我不想死,我哭他也哭。”
“她住院时,一般人不敢来我家,大家怕得很。”小翠的婆婆在旁边说。
所幸的是,刘小翠被救了过来:“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绘,当你感觉一切都没了,一切都要离你而去,当你绝望的时候,突然你所失去的东西又都回来了,不止是高兴,只有经过生死一线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激动。”
目前,曾经养了两三千鸡的刘小翠家,鸡舍早已空空荡荡,数百平方米的空间内只放了几袋子水泥和包米。
说起刘小翠,现在已经是黑山县动物卫生监督管理局局长的张宝泰记忆犹新,那时候,张宝泰正是芳山镇的党委书记:“压力太大了,一边忙活鸡一边更要保护人,不能死人是那时的死命令。”
“永远不要再有禽流感”,这是刘小翠的希望。
一个兽医的尴尬生活
“经过这次禽流感之后,动物的卫生防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我的一技之长能够得到发挥。我觉得,这比我待在工地上更能实现我的人生价值。”
对于禽流感,八道壕镇冮台村的赵洪臣要比普通村民有着更深刻的体验。37岁的他曾做过多年的兽医,且主要负责畜类的卫生防疫,不过,赵洪臣并不是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不能享受财政拨款的待遇。如果称他为乡村兽医,赵洪臣会很愉快地接受。
赵洪臣说:“禽流感之前,我就是镇兽医站的兽医,但是没有薪水,那时候一年到头就开两次会,会议内容也就是站长传达传达防病文件的精神,没人当回事。”
赵洪臣看到自己的特长并没有得到足够的展示,于是也开始养鸡,“因为养鸡的都有很多年经验,一般的病自己都能够解决,而且都到别的地方买药,兽医站基本上无所事事。”
黑山县动物卫生监督管理局局长张宝泰坦承:“禽流感之前,各村镇的兽医站基本上就是名存实亡,做买卖的、出去打工的、自己养鸡的,干什么的都有。”
然而,赵洪臣自认的“术业有专攻”在这场禽流感面前,显得弱不禁风,赵洪臣家的鸡同样大批死亡。禽流感期间,赵洪臣到外面打工,“在建筑工地给人干活,一个月千八百的比当兽医强多了,甚至比自己养鸡都强,起码不用操心啊。”
赵洪臣的话显然言不由衷,就在2005年12月1日,黑山县全面解除封锁后不久,赵洪臣就回到家中:“有领导给我打电话说,经过这次禽流感之后,动物的卫生防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我的一技之长能够得到发挥。我觉得,这比我待在工地上更能实现我的人生价值。”
张宝泰确认:“从2006年2月份开始,县里着手组建成立动物卫生监督管理局,由以前的一个站直接升格为县直属机关单位,从以前的10个编制一下子扩大到190个编制,就吃财政饭的人数来说,我们仅仅比公安局人少,是县里的第二大部门。”
禽流感的肆虐,显然让有关部门看到了动物卫生防疫的重要性,“我们县在21个镇组建了11个动物卫生防疫检验所,每个所至少有7名工作人员,这7名工作人员都是从社会上考试招上来的,由财政拨款解决工资,至于在各个村里的非财政拨款的工作人员就更多了。”张宝泰对于目前的发展态势很满意,“每个所给拨款20万元,虽然有些不够,但是,起码整个动物卫生防疫体系建立起来了。”
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20万元至今仍未到位,“上级部门对动检所验收合格后才会给拨款,其中6万元是现金款。”动检局的一位干部说。
记者采访中听说,从今年3月份开始,各个镇上的动物卫生防疫检验所的工作人员并没有领到工资。黑山县动检局的一位领导表示:“因为要理清劳资关系,所以耽误了三个月,但是马上就会下发了。”
希望:明年吃上养殖小区的蛋
6月3日下午,黑山县八道壕镇大夏村村支书刘永芝和该村的村委会主任来到了刘立军的养鸡场。
他们是来参观样板的。“我希望把我们村的养殖小区建得既科学又省钱。”刘永芝说,“我希望明年来黑山的人,能够吃上我们规模化养殖小区的鸡蛋。”
与巅峰的距离:至少10年
据统计,仅冮台村所在的八道壕镇,以前年均养有蛋鸡300万只以上,年产鲜蛋量也在4000万公斤以上。
但是,重起炉灶的进展并不乐观。
■恢复养鸡的不超过10户
就在刘立军成为恢复养鸡后的首个养鸡户之后,记者调查到在八道壕镇大夏村只有两户分别购进1000只鸡雏,而黑山县动物卫生监督管理局副局长严志明也表示:“整个黑山县,恢复养鸡的不超过10户。”
村民的担心有着足够的理由:“如果再来一次类似的禽流感怎么办?已经没有资金进行购雏养殖怎么办?”
更多的村民则持观望态度,刘小翠就说:“以前每斤鸡蛋才1.50元,现在才刚刚有所恢复到1.95元,就是这个价格也是赔钱的,如果能够涨到2.10元就差不多了。”
■政策与现实的差距
养鸡产业的东山再起还横亘着政策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差异。按照规定,恢复养殖之后,养殖户必须达到一定的标准,而这些标准也让众多村民裹足不前。
王友林说,县动物卫生监督局规定,庭院式养鸡只能饲养千只以下。但按照目前的鸡蛋价格,仅饲养千只蛋鸡年收入不会超过1万元。
“不让在家院里养,这个我们支持,但是,去哪儿养?从哪划地盖建标准化养鸡场?”在王友林眼里,土地紧缺是难以发展的第一要务。
“得算一把账,我的鸡舍有150平米左右,建设成本是1.5万元,但是可以养3000只,如果按照正常的市场条件一年可以回本。但是按照标准建造鸡舍,成本需要3.5万元,而且只能养1000只鸡,这样的话,要干5年多才能回本,而这5年我吃什么?”规则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是村民赵有亮的两难。
“大部分养殖户手里都没钱,如果政府能够提供2万元左右的贴息贷款,养鸡产业才能尽快发展起来。”资金短缺是赵洪臣的关键诉求。
“就算所有困难都能够得到解决,黑山养鸡产业要想恢复到巅峰时的规模,至少需要10年。”王友林用手比画出十字,而这个论断得到所有被访者的赞同。
复兴尝试的实例:标准小区
好在,已经有好的尝试在催促着黑山养鸡产业的复兴。刘立军是个好例子,贴息贷款,让他敢于投资建设标准化的养鸡场。他的养鸡场已经有3栋鸡舍投入了运营,其中一个鸡舍内已经引进了3万只鸡雏。
3个已建成的鸡舍均宽10余米,分别长70米,采取半自动化生产方式,清粪、喂水都能够自动处理。
“投资了500多万吧!目前仍在建设中。”刘立军的亲属说。
■估计小区两年能收回成本
黑山县副县长齐宝德表示,该县今年将建设113个标准化畜牧小区。
刘永芝已经带领村民踏出了坚实的一步。在大夏村的村南,一块50亩的土地上已经存放了许多用于盖造规模化畜牧小区的土建材料。这个小区由全村30户村民集资,总体达到30万只的规模。
刘永芝说,“估计养殖小区建好2年就能收回成本,而且避免了病疫发生的可能。”
“也挺不容易的,土地是养鸡户与非养鸡户互相串换的,养鸡户补偿非养鸡户半亩地,即使这样,也费了很大的精力才协调好。”
建设小区的的资金来源,刘永芝表示:“养殖户自筹一部分,政府帮忙贷款一部分。”为了带动大家投身规范化畜牧小区,经营兽药多年的刘永芝决定开始养鸡,刘永芝目前最希望的是能够拿到贷款尽快施工。
“我们想好了,这个小区干起来,我们大伙儿只要认真养殖就行了,因为形成了规模,经营方面丝毫不用操心,自然有收购鸡蛋的商家上门来找,运输钱都不用花。”站在地基旁,大夏村村委会主任说。
■规划和相关规定也有分歧
但是,大夏村的模式究竟能够起到多少的示范作用,刘永芝心里同样没底:“各村的情况都不一样。再说,我们的规划和相关规定也有分歧,按照规定,人畜必须分开,而且要达到40米的距离,如果这样的话,养殖户的看护房距离最远的鸡舍就有400米,根本无法及时照顾到鸡的变化。目前和相关领导还在进一步沟通之中。”
禽流感发生之后,有关部门注意到存在的若干问题,并出台了一系列的规定。“其实,这些规定在禽流感之前也可以出台,比如审批土地建设规模化畜牧小区,那时候有关部门还没有那个意识,养殖户们也没有意识到规范养殖的重要。”刘永芝说。
正如同刘小翠说的:“为了明白这些道理,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